2008/03/05

沒精神的總統大選

總統大選還有不到二十天,卻很少嗅到興奮的氣息。身邊的友人幾乎沒有熱心投入的,甚至連談論都有氣無力。我所認識的綠營人士多在批評謝團隊或扁政府,而藍營人士則抱怨馬英九。到底有多少人對這個選舉仍抱著熱情?

如果有人在九零年代初,告訴二十多歲而熱衷於甚麼都民選的我,說總統直接民選選到第四次,就已經會讓人們覺得厭倦──當時的我絕對不會相信。但是現在的我已經決定這樣說:真希望這是最後一次總統直接民選。

自己國家的選舉很無聊,很多人都把注意力放到了美國民主黨的黨內初選。原因在哪裡?因為那邊有CHANGE。歐巴馬的競選,看起來還真的像是逆轉勝。已經有極多的美國人,尤其是青年世代開始呼應歐巴馬的訴求。歐巴馬能否勝出,又能否真的帶來改變,我不知道。但是政治能給人感動,特別是能夠給年輕人感動,這真的是解開時代憂鬱的良方。

有沒有人發現?台灣正處在解嚴之後最為沒精神的年頭。一九八七年解嚴,步向快速民主化以來,我們的社會長期處在亢奮之中。解嚴二十年是天真年代的終結,許多台灣人對於改變已經不再期待。因為本來說要變的結果都沒變,就算還要變,事實上也不太知道要往哪個方向去變。

謝長廷提出了「台灣維新」,這是很能打動我的口號,比起一個簡單的CHANGE要有深意得多。問題是,維新不可能是一場選舉。如同魏千峯律師曾經為文指出的,台灣維新需要各個領域的菁英們投入去創新、去改革。在維新運動中,政治領導者要能夠啟發!點燃!Inspire!然而諸多民進黨領導者的作風,只能澆熄民間維新志士們的熱情而已。

馬英九呢?就算是願意支持他的人,也應該要問清楚:馬英九究竟是要往未來改,還是往過去改?恐怕很多人都擔心他會往舊的方向去改吧。

台灣的總統選舉,勢必仍在舊議題上打轉,就算下次也一樣,下下次也一樣。想要看到振奮人心的CHANGE?很難。為甚麼呢?因為現有的兩大政黨,僅代表了台灣戰後歷史上兩個社會對立的遺緒。這兩個政黨不會有願景,因為他們有過去的幽靈死抱著大腿,根本難以邁步向前。

台灣的總統大選不僅很難帶來重大的改變,甚至可以說這樣的總統選舉就是台灣沒法CHANGE、沒法維新的原因。每次總統選舉都是歷史問題、認同問題的總對決,就是兩個社會的對抗。新的第三社會,在總統直選和兩黨對峙下難以興起。

所以,不只是說這次總統大選很沒精神,甚至該說總統大選會讓台灣越來越沒精神。兩黨的小集團們繼續剝削著兩個社會對抗的歷史,以便持續進行民主內戰,這樣的選舉只會讓人沮喪,怎麼會有精神呢?除非在下次總統大選時,合併舉行多黨議會內閣制的修憲複決公投,讓人民參與整個國家願景的重構,那才會帶來興奮的CHANGE!

2008/03/03

讓西藏自由

二月底,數十名西藏代表啟程前往北京出席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第十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和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十一屆委員會。西藏自治區的中共黨委對這些代表委員表示熱烈祝賀。他是這樣說的:「大家一定要…增強光榮感、責任感、使命感,以對黨、對國家、對人民高度負責的態度…,同時要充分反映西藏改革發展穩定各項事業的新發展、新變化、新成就,充分反映各族人民、各界人士的共同心願和呼聲…。」

他還說,「要深入思考,把握會議精神…,把我們對黨中央親切關懷和全國人民無私支援的感激之情表達出來,把我們按照中央決策部署做好西藏發展穩定工作、努力走出一條中國特色、西藏特點發展路子的決心充分表達出來,以實際行動回報黨中央的關懷和全國人民的厚愛。」毫無例外,自治區黨委給與會代表們披上了尊貴的白色綢布哈達。

三月初,有一批旅居印度的西藏流亡青年領袖將展開徒步返鄉活動,要跨越平均海拔六千公尺的喜馬拉雅山脈,預定要在八月的北京奧運揭幕之前,進入他們被拒絕的故鄉。這是西藏人民起義運動的青年們,他們將從三月十日自達賴喇嘛駐錫地達蘭薩拉出發,前往印度首都新德里,然後發動流亡藏人群眾,分途進入西藏。他們準備花六個月的時間,翻越高不可攀的世界屋脊。他們很可能會在途中遭受拘捕,也很可能會在艱困的旅程中生病、受傷,當然也可能因此失去此世的生命。但如果他們成功,世界將為之感動、震撼。

為了偉大的「兩會」和「奧運」,在這群代表們所代表的土地,還有流亡青年所要徒步返回的土地上,還發生了哪些事情呢?過去一年內,位於西藏東部康區的甘孜州委政府和武警如火如荼地推動著「愛國教育活動」。根據指證,這個愛國教育活動將未滿十八歲的僧尼以及從印度返回的喇嘛強制逐出他們所住的寺廟;所有寺廟和僧房的建築內部空間要登記;所有去過印度聽達賴喇嘛弘法的藏人都要被登記和盤查;家庭佛堂被拆除;州縣內任何一張達賴喇嘛以及由達賴所確認的第十一世班禪喇嘛的相片都一律毀棄,不准保留,甚至每個人都被要求要譴責達賴喇嘛──必須有錄影和錄音為證。

人類文明中很可能是在精神高度上最極致,而蘊含現代社會精神危機的解救之鑰的西藏佛教文明,面臨著這樣被逐漸改造和消滅。非常弔詭地,若沒有一九五九年三月十日中國人民解放軍強行進入拉薩,迫使達賴喇嘛帶著八萬藏人流亡到印度,為了要爭取世人對西藏的同情,達賴喇嘛與諸多上師們奔走於各國各大城市,積極地融入現代社會、傳揚教法,則藏傳佛教及西藏的藝術文化很可能不會被世界上這樣多的人所認識,也可能不會得到這麼多歐美知識份子的體驗、嘆服與學習傳播。這是極難理解的因果。

不論如何,台灣人關切西藏,即使不是為了遙遠雪山高原的人權,也不一定是為了和全球反對北京政權的勢力同仇敵愾,就為了保留認識和啟發自身心性的希望,做為人類的一份子,沒有理由不讓西藏自由。

2008/02/27

總統候選人該談而沒談的憲政問題

上周末的總統候選人電視「辯論」,兩位候選人回答了二十位公民提問。提問的內容包括了通貨膨脹、排碳減量、農民與農業、同性戀權益等。有公民要求總統候選人政見沒兌現要捐薪水,也有公民問總統候選人何不吃素。準總統們被要求答覆的問題,可以說相當地多元,幾乎是包山包海,但我反而擔心他們講了太多不該他們講的話題,開了太多不該他們開的支票,但是卻遺漏了一個總統候選人最該表態的問題,即是他們的憲法見解以及憲改主張。

為什麼公民提問人裡面,沒有一位提到憲政問題呢?我猜,因為在某種對公民社會的想像裡,這種太「政治」的問題不是一個好公民應該去關心的。好公民應該去關心弱勢,但不該太政治化。殊不知,憲政問題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弱勢議題。為甚麼是弱勢議題呢?有兩層意義:第一,認真關心憲政的人其實很少,總數比樂生青年還少,憲政議題本身就是弱勢;第二,憲改意味著中央政府體制的釐清與政黨體系的重建,而這二者都會影響公共政策的產出,當然也就關係著弱勢權益和進步的社會價值。

公民提問人沒問,但是兩位總統候選人卻不能不主動表態,因為總統候選人的憲法見解與憲改主張實在太重要。謝長廷先生和馬英九先生如果認為現行憲法是某種雙首長制,或者說如果認為行政院長在政策上還有點角色,那麼他們兩位就該考慮:總統候選人是不是宜於全面性、無保留、鉅細靡遺地開立政策支票。

謝長廷先生在二零零五年出任行政院長之時,曾明確告訴社會,他不會是陳水扁總統的執行長。如果他當了總統,他是否還接受這樣的憲法見解?如果他當選,要提名國民黨人士組閣,是否表示行政院長是政策負責人?屆時國民黨人的閣揆要實行誰的政策?謝長廷的憲改主張又是否與民進黨相同?到底是內閣制還是總統制?

而馬英九先生曾經承諾,當選兩年後要檢討憲政問題並考慮修憲。如果馬英九當選,因為國民黨擁有國會絕對多數,他將成為最有力量的修憲強人。固然總統並非修憲機關,但卻是實質的政黨領袖,可以推動修憲。馬英九為什麼不能在總統選舉前告訴人民,他到底要不要修憲?修憲方向是甚麼?

兩位總統候選人應該都很清楚,現行的憲政體制有極大的問題。陳水扁總統過去七年多來所遭遇的窘境,有些是他自己該負責,但有些則是制度紊亂不明所導致。謝長廷和馬英九敢不敢去面對憲政問題?為甚麼不承諾要推動修憲?或者他們打算隨著陳水扁總統的前例?不需要公民提問,兩位都該主動講出來。

2008/02/20

公投第三案:以台灣名義拒絕加入聯合國

如果非得要用一個新的公投案,來解決入聯、返聯兩個兩黨惡搞案造成的窘境,不如就「公民投票以台灣名義拒絕加入聯合國」吧。

這並不是搞笑。現在民進黨、國民黨所推動的入聯、返聯兩案,都很有可能達不到百分之五十的投票率門檻,也就是兩案都不會通過。兩案都不過的後果是甚麼?當然就是讓世人以為台灣人民不在意是否能加入聯合國,更讓中國政府抓到反宣傳的武器。話說回來,既然預期結果是這樣,當初民進黨為何硬要推動這個公投呢?

那麼,有沒有可能兩案都過呢?事實上已經不可能了。國民黨擺明了對此次公投冷處理,不公開拒領但實質上就是拒領。國民黨這樣的態度就是不怕讓兩案都被否決。兩案都過不可能,單獨一案過關也就更難。最有可能的結果還是兩案都不過──兩黨亂搞,台灣的國家利益和國際形象大損。

現在,唯一解法大概就真的只剩這第三案:「公民投票以台灣名義拒絕加入聯合國」。

事實上,我們真的要好好思考:加入聯合國到底是不是值得追求的國家目標。聯合國是一個老大顢頇、浪費無效能的大官僚機構。為了宣導入聯公投,陳水扁政府把聯合國講得像天國,好像只要加入了聯合國,台灣人要什麼有什麼;而只要不加入聯合國,我們就被上帝所遺棄。事實是這樣嗎?台灣為什麼要卑躬屈膝地懇求一個被中國所挾制的組織來接納我們呢?公民投票以台灣名義拒絕加入聯合國,正是對聯合國的一種強烈抗議。

這樣就很明白了。如果說公投加入聯合國是為了台灣人的尊嚴,那麼公投搞半天沒通過,台灣人比較有尊嚴嗎?公投就算過了,聯合國還是把我們拒於門外,台灣人是更有尊嚴還是更沒有尊嚴呢?看來看去,還是公民投票以台灣名義拒絕加入聯合國,最能夠彰顯台灣人的主體性和尊嚴。

如果「公民投票以台灣名義拒絕加入聯合國」獲得國民的支持而通過了,這不啻於對聯合國違背其所宣稱之普世價值的最沉痛抗議!全世界不僅會注意到,甚至會被震撼:台灣人民竟然用公民投票來表達他們對聯合國的抗議!至於聯合國會如何回應呢?當然他們會漠視我們的公投結果。但是他們的反應對我們已經是無關緊要了,而他們的惡劣態度,不就更證明我們拒絕加入的正確性嗎?

最後,我們還是要面對:如果這第三案「公民投票以台灣名義拒絕加入聯合國」也沒有通過,那怎麼辦呢?這確實也是很可能的結果。答案很簡單:那就代表台灣人民「不拒絕」加入聯合國嘛!如果是這樣,那不就是原先民進黨、國民黨這兩案所要達到的結果嗎?這不就比兩黨胡鬧所提的兩案,更能夠表達出所謂的台灣主流民意嗎?

所以,舉國的智者、領袖,別再爭吵不休了。趕快要求立法院提出第三案:「請問你是否同意以台灣名義拒絕加入聯合國?」當然也可以有個但書:有朝一日,聯合國成為真正普世、平等的國際組織,台灣人民就願意申請加入了。

2007/11/10

從政黨體制再看選舉制度

選舉制度會直接影響一個國家的政黨體制,這已經是政治學界的常識。先進民主國家中,有的是兩黨制,有的是多黨制。兩黨制或多黨制孰優孰劣,本來並沒有定論。有的國家適合兩黨制,有的國家適合多黨制。政黨體制也是每個社會的歷史產物,很難互相移植,也很難互相比較。

但是台灣目前的藍綠兩大黨體制,卻是已經可以判定是不利於國家利益,也無助於人民福祉的。正如同李登輝前總統所指出,現在的兩黨是「統獨兩黨制」,兩大黨在統獨立場上各走極端,對台灣沒有任何好處。

正常民主國家的兩黨制,應該是左右的兩黨制,亦即有一個主要政黨是偏右的立場,而另一個則是偏左的立場。兩黨應該是以對內政策路線來做區隔,而不是以對外政策路線來互相對抗。

很不幸,台灣今日的藍綠兩黨,正是在對內政策上沒有清楚區隔,在對外政策上卻是互扯後腿。新世代的從政者,第三社會黨召集人周奕成就將之稱為「惡性的兩黨體制」。

台灣的惡性兩黨體制其來有自。台灣的歷史十分特殊,一九四五年二次大戰結束之時,約有六百萬人口在此生活;一九四五年到一九四九年前後,從中國大陸隨著國民黨軍隊政府又陸續來了兩百萬人。台灣特殊的兩個社會的歷史從此展開。

一九四五年之前就在這裡的第一個社會,或者說所謂的本土社會,本來是多數人,卻未能享有平等的權利,在其後四十多年內,受到一九四五年之後來的第二個社會,亦即外來社會的統治。一直到一九九零年代,李登輝先生擔任總統推動本土化、民主化,台灣的兩個社會才趨於平等,而佔大多數的第一社會人口也獲得應得的政治權力。在李登輝總統任期結束後,主要代表第一社會反抗力量的民進黨,終於獲得執政權力。

台灣現有的兩大黨體制,是在這樣特殊的兩個社會的歷史裡形成的。來自中國大陸的第二社會政黨--中國國民黨,傾向與中國統一;而生於本土的第一社會政黨--民主進步黨,則主張台灣獨立。這就是統獨兩黨制的根源。

統獨兩黨制本來起源於台灣的特殊歷史,後來被錯誤的憲政制度以及選舉制度更加強化。現在藍綠兩黨為了政治權力,進行零和鬥爭,就是因為我們現在的半總統制以及總統直選,是一個贏者全拿的遊戲規則。兩大黨為了龐大的政治經濟利益,勢必要徹底否定對方,動員人民對抗到底。這就是李登輝先生所說的「民主內戰」。

總統直選的制度,會導向兩黨體制。自從第七次修憲採行國會減半、單一選區兩票制又再再強化了惡性的兩黨體制。國會減半使得兩大黨的內部競爭更激烈,也造成兩黨裡面的激進派抬頭,統獨鬥爭益發嚴重。單一選區更壓縮了小黨的生存空間,把小黨政治人物逼迫往兩大黨逃生,小黨幾乎無法生存。

日前立法院因應修憲而三讀通過了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修正案,對於小黨更是雪上加霜。往後台灣的統獨兩黨制,或說惡性的兩黨體制只會更加確立,幾乎沒有改變的機會。這不能不說是台灣民主的悲哀。

在單一選區兩票制下,小黨的空間主要在第二票。但是修正後的選罷法規定,政黨要提名不分區立委,必須推薦區域及原住民立委經審核合格十人以上;或是在最近三次全國不分區及僑選立委選舉得票率曾達百分之二以上者。這樣的門檻不可謂之不高。

立法院對於扼殺小黨空間不遺餘力,但是對於保護黑金惡勢力卻十分寬容。選罷法修正案中,原本不准有以下犯行者參選,包含「凡受死刑、無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之判決尚未確定」、「曾犯組織犯罪防制條例之罪,經判刑確定」、「受宣告強制工作之保安處分或流氓感訓處分之裁判確定,尚未執行、執行未畢或執行完畢未滿十年」,以及曾犯賄選、妨害選舉、議會選舉賄選等行為經判刑確定等。

這一修訂條款在三讀前夕,由朝野政黨經由密室協商加以封殺,保障了黑道犯罪份子能夠繼續堂而皇之地囂張於國會殿堂。未來除了統獨鬥爭以外,黑金惡勢力仍將把持國會。由於選舉制度的錯誤,造成惡性政黨體制持續惡化,令人為台灣民主憂心忡忡。

2007/10/28

保留空間給新的政治力量

兩年前的第七次修憲,通過了國會減半以及單一選區兩票制。照理說,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應該在修憲之後就做相應的修正。兩年多過去了,下一屆的立法委員選舉已經迫在眉睫,十一月五日就要選舉公告了,立法院會日前才二讀通過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修正案,明訂登記的政黨要提名不分區立委,必須符合以下條件之一:最近一次正副總統選舉推薦候選人,或兩黨共推一組候選人均分後得票達該次選舉有效票總和百分之二以上;或現有立委五人以上;該次選舉推薦區域及原住民立委經審核合格十人以上;最近三次全國不分區及僑選立委選舉得票率曾達百分之二以上者。這樣的門檻,對於小黨或新興政黨,可以說是相當不容易跨越。

對於小黨生存而言,目前選罷法修正以及中選會規定所牽涉的主要是三項:雙重提名問題、區域提名門檻、參選人保證金等。這些問題對於小的政黨、新興政黨來說,可以直接影響其存亡續絕。而小黨、新政黨的生存機會,對於整個社會來說,又是個人參政權的保障、多元意見的發揚以及政黨體制的調整等重大議題。

所謂雙重提名,指的是在單一選區兩票制的選舉中,政黨可否將同一候選人提名於單一選區,同時又提名於政黨比例代表名單(即全國不分區名單)中。這是實施單一選區兩票制的主要民主國家慣常的規定,例如德國、日本、紐西蘭等均允許雙重提名。實施單一選區兩票制的國家通常為議會內閣制,政黨提名了重要的國會議員,即是有入閣為部長的準備。設若此重要議員在單一選舉區裡不幸落敗,則政黨可以藉由比例代表名單的雙重提名而予以補救。因此在日本此一規定稱為「惜敗」條款,而在我國立法院則稱之為「回鍋」條款。

對於大黨來講,雙重提名是為了保證其內閣團隊成員的當選,對於小黨,雙重提名則是保障其領導人物能夠在重要選區衝票,又能藉由第二票而在政黨比例代表名單中當選,因此是人才缺乏的小黨極為重要的生存之道。在我國,憲法並未明文規定政黨在區域及不分區不能夠雙重提名,但中選會卻將其解釋為不准雙重提名。對此,唯有靠立法院在修正選罷法之時,明確規定准許雙重提名,否則就必須走曠日廢時的憲法解釋。其實若兩大黨不願採行雙重提名,則在各自政黨內規中規定就好了,大可不必在法律中封鎖小黨採行雙重提名的空間。

區域提名門檻問題,是指政黨在單一選區中必須提名若干人,才能夠提名第二票的不分區人選。在行政院版的草案中,此一門檻設定為十人。門檻高低見仁見智,但在七十三個單一選區之下,提名十人已經佔有相當高比例,此門檻不可謂之不高,而國民兩黨竟然有將之提高至二十人之議。至於參選人保證金,原本是每人二十萬元,先前中選會卻有意將其提高至五十萬元。中選會對於提高保證金的說詞可謂無稽。他們說為了防止企業藉由人頭掛名,把商標印在選票上來做宣傳,所以要把候選人保證金提高。這種說詞把還沒發生的例外而微小的假設狀況,作為抑制人民根本參政權利的理由,明顯違背了比例原則。幸好,區域提名門檻以及保證金的提高,此二議在小黨的抗議下,並未在立法院以及中選會通過。在藍綠兩大陣營之外,總算讓新政黨以及小黨尚有挑戰的機會。

然而選罷法與中選會的規定,對於小黨的生存──亦即我們社會對於多元政治意見的保障和尊重,仍然不是最關鍵的。憲法才是最嚴重的問題。今日台灣形成惡性的兩黨體制,導致李登輝先生所言的民主內戰,致使社會兩極對立,其實有其憲政制度的根源。未來必定要推動第八次修憲,將國會席次作合理增加回復,並將政黨比例代表席次增加至總席次的一半,進而將目前所採行的並立式兩票制改為聯立式兩票制,甚至檢討單一選區是否適合台灣,這都是改良現行政黨體制極為重要的舉措。然而下屆立法院是否擁有修憲動能,識者皆頗為悲觀。現在只能看明年初的國會選舉結果,有沒有讓改革力量生存的空間。

2007/09/18

世界性就在台灣

台灣原本就是屬於世界的島嶼。位於歐亞大陸東南沿海的航線上,三個世紀以來歷經歐洲與亞洲帝國主義的殖民,上個世紀後半期以來,又置身在太平洋兩岸的陸權與海權國家的地緣政治交界。這樣的島嶼,本來就是非常世界性的。外來血統、外來語、外來物種、外來文化,隨處可見的例子,都證明台灣是世界的島嶼。只要略為涉獵台灣史,都知道這樣的事實。

台灣從來不曾被世界所排除,也不會被世界所遺忘。但是我們一直存在著被世界排除和被世界遺忘的焦慮。非常弔詭地,這是因為我們在戰後歷史上歷經了兩個階段的台灣純化運動。兩個階段的台灣純化,分別是由外來政權與本土政權所推動的。

台灣戰後兩個社會的權力集團,都曾企圖將台灣的歷史純化。一九四五年之前,生活在台灣的約有六百萬人,暫時叫做第一社會。在一九四五到四九年前後,隨著國民黨軍隊來了兩百萬人,稱做第二社會。第二社會的政權號稱代表全中國,因此以「中央」的少數人統治著「本省」的多數人。其後四十年間,代表第二社會的國民黨政權進行著消除台灣之世界性的意識形態計畫,也就是用台灣是中國之一省的神話,來取代台灣是世界之一島的事實。配合著台灣政府在國際上的逐漸被孤立,以及台灣人民在資訊、經濟活動及交通旅遊的被封鎖,台灣的世界性一度消失或被遺忘了。

一九八零年代後期,台灣解開了自己的枷鎖向世界開放。九零年代,台灣的第一社會逐漸獲得其做為多數人所應得的政治權利。公元兩千年民進黨執政了。代表第一社會的民進黨政權,確實是本土的,也是民主的,但是她另有一套游移在開放多元與封閉獨斷之間的意識形態計畫。掌權的第一社會菁英,一方面宣稱台灣是世界的島嶼,但卻有一小部分人想要把台灣進行另一次純化──消除華人性的純化。他們說中華文化是外省人帶到台灣來的,中華文化是落後的,也使得台灣人在意識上無法脫離中國的影響,因此要進行台灣文化的純化。他們忽略了這個事實──台灣的華人性或中華文化,並不是外省人或國民黨政權帶來的,而是本來就在這裡的,早就跟著我們的祖先一起來的。台灣沒辦法純化。

台灣並不需要純化。台灣的歷史非常混雜,不需要純粹性。追求台灣的純粹性,最終都是徒勞無功。這可以從台灣與亞洲的關係來理解。

台灣屬於亞洲。亞洲的本質即是沒有本質。亞洲的本質是多元、豐富、混雜。稻米文化、儒家文化可以算是亞洲的特色,但也並不代表整個亞洲。

台灣和亞洲的關係太密切了。不必追溯到南島民族的遷徙,光是看台灣歷史上最近一個階段的漢人移民國家,就知道台灣實實在在是和其他亞洲國家的命運是緊緊相繫的。一九四三年,二次大戰(太平洋戰爭)的最末階段,盟軍統帥麥克阿瑟採取跳島戰術,從澳洲北上反攻,本來選擇在福爾摩莎與日軍決戰,後來選擇了菲律賓的呂宋島而跳過了台灣。菲律賓承受了慘重的傷亡,而福爾摩莎則幸運地沒有成為殺戮戰場。後來幾十年,人口為台灣三倍的菲律賓,發展卻遠落後於台灣,替台灣受難的菲律賓人還成為台灣人的外勞和幫傭。

一九五零年,韓戰爆發,由於美國擔心共產黨力量伸入東南亞,於是派出第七艦隊防禦台灣海峽,逃到台灣而搖搖欲墜的蔣介石政權才獲得喘息機會;次年簽訂的舊金山合約是強權的特意安排,將台灣的地位保持模糊,遂使得台灣獲得了成為一個國家的機運。韓民族的內戰讓台灣有機會脫離共產中國的控制,而能夠在冷戰體制鬆動以後發展出華人世界的唯一民主。台灣的命運,怎麼不是與亞洲的命運、世界的命運緊緊相連呢?

台灣與亞洲的關係,對於台灣的國際參與是極重的重點。台灣必須要認識亞洲,要欣賞亞洲、感謝亞洲、尊敬亞洲、認同亞洲。台灣人理解亞洲,就會欣然接受自身的混雜性。放棄對純化的無謂追求,也就是肯認自身的世界性。世界性本來就在台灣,台灣不會脫離世界。多元、豐富、混雜就是台灣的主體性,也是台灣的世界性。台灣參與世界的口訣是:開、放、開心、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