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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04

以「大社會」面對全球衰退

原油價格在上週曾經略為回跌,造成了景氣下滑止住的感覺。然而,事實是冷酷的。油價略跌後又因為主要油管破壞而回漲。現在看來,即使有短期的正面因素,似乎都難敵不利的大趨勢。經濟衰退的可能性已經是各主要經濟體的產官學領袖最關切的議題。

全世界的中央銀行總裁們,以及主要的經濟學家,都在關注討論著可能來臨的「衰退」--幸好還沒有用到「大蕭條」這個字眼。到底有沒有衰退,大家的看法不一。當然,經濟學家總是用模棱兩可的說法--為了要預測,又為了避免錯誤的預測。美國前聯邦準備會理事主席葛林斯潘說,「我認為現在的數據還無法推論我們(美國)已經進入衰退,但我們已經在衰退的邊緣。如果我們沒有進入衰退,我會比較訝異」。美國紐約時報則直接用標題指出,可見的更多箭頭都指向了衰退正在發生。

日本經濟新聞社發布調查指出,十位經濟學家一致認為日本經濟已經進入衰退。在歐洲,丹麥已經成為歐盟內的衰退首例;德國投資者信心降到低點,上漲的工資又造成通膨危機;英國的房地產跌,物價升。整個歐洲本來關切美國次級房貸金融風暴,現在對自己的衰退也開始如臨大敵。中國景氣是否會被美國拖累,還有爭論;但是中國政府對於「後奧運經濟」的走向顯然有極大的憂慮,畢竟對中國來講,高速增長一旦遲緩,其社會與政治效果無異於衰退。

全球經濟是否真會進入衰退?衰退的幅度有多大?衰退的期間有多長?對這些問題,經濟學家們爭論不休,而且爭論只會愈來愈多、愈來愈複雜,不可能有確定的答案。但是對於政府來說,做最壞的打算、最好的準備,是無可逃避的責任。台灣在這一波的全球不景氣裡不可能置身事外。假使最壞的情況發生,長期的衰退必將對人民的生活造成巨大的衝擊。對此,政府必須要有因應的方案。

目前,我們看到劉內閣的主要政策目標,都是放在刺激短期成長,例如不斷被批評為浮濫草率的擴大內需方案,又比如說試圖透過兩岸經濟交往的擴大來創造收入。追求成長固然是政府必要的目標,但是在全球衰退愈來愈真實的此刻,在一個規模不大又極度依賴的經濟體,這樣的短期刺激究竟是否有效?或許,政府應該有另一套面對衰退的大政略,其目標並非追求短期的成長,而是為台灣做好準備,準備度過全球經濟寒冬,在衰退期間鞏固我們的社會團結和安全,並且讓台灣成為第一個從衰退中復甦的國家。

在這樣的思考脈絡下,許多爭議中的政策議題,都有了新的價值和視野。就拿年年爭論的高等教育高學費問題來說,如果國家大目標是從可能的衰退裡及早復甦,則五年或十年後的人才質量勢必是國家的優先事項。現在這種過度擴張過度招生的大學體系、強化社會不平等的學校資源分配、利息愈來愈昂貴的助學貸款,以及所導致的學生花大部分時間打工賺錢,僅僅為了支付低品質教育的費用,在在顯然無助於台灣面對可能來臨的大衰退。

以度過衰退並急速復甦,而非以短期成長為目標的「大社會」政策時代,已經來到了。政府領導者還茫然無知嗎?

2008/06/03

國民黨人的三個共識

再度執政的國民黨人,擁有一套散亂蕪雜的意識形態。國民黨的思想柱石不再是三民主義,而是三個共識:華盛頓共識、北京共識,以及他們念茲在茲的九二共識。

華盛頓共識(Washington Consensus)指的是一組財政和貿易政策的指導原則,由設立在華府的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向世界各國強力推銷,因而得名。華盛頓共識的最大特色就是自由化、自由化、自由化--貿易的自由化,開放外人投資,產業的解除管制等等。簡化地說,華盛頓共識就是經濟全球化的政策基礎。

台北的國民黨人早已經不是三民主義者,正如同北京的共產黨人也不再是社會主義者;但共產黨人至少還在口頭上堅持所謂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不像國民黨人早已毫無愧色地說自己是全球化的資本主義者了。在陳水扁總統八年執政期間,國民黨人大力抨擊所謂鎖國政策,上上下下把自由化的簡單教條琅琅上口,華盛頓共識遂主宰了國民黨人的經濟思維。

當然,國民黨過去是官僚資本主義,並不真的主張經濟自由化。即使現在,從嚴格的定義上講,馬英九政府的經濟政策也不是典型的華盛頓共識。華盛頓共識除了自由化以外,還要求嚴格的財政紀律,也就是反對過高的財政赤字,要求政府削減公共支出。在這一點上,馬政府的一千一百四十四億擴大內需案,正是背道而馳。無論如何,即使馬政府的經濟學家可能是凱因斯主義者,國民黨人的一般思維仍是氾濫成災的華盛頓共識。

北京共識(Beijing Consensus)出自投資銀行高盛公司的一位研究顧問在2004年所撰寫的文章,大意是中國已經摸索出一套與世界不同的發展模式,與華盛頓共識所建議的政策不同,而仍能取得成功。另一方面,中國企圖透過上海合作組織、東協加三等區域合作機制,形成一種不受美國主導的新國際秩序,這也是某種挑戰了華盛頓的北京共識。

北京共識本來是華盛頓共識的對立面。既然如此,台灣的國民黨人為什麼會同時服膺兩種對立的思想呢?國民黨人對於中共似乎展現出無力抗拒的順從,對於北京所企圖建構的世界秩序也有一種幾乎不加思索的接受態度,這就是國民黨人的北京共識。中國前國台辦主任陳雲林在接待國民黨主席吳伯雄的時候說,「堅信兩岸正確的歷史一定夠繼續寫下去,美好的願望也終能實現。」吳伯雄和整個國民黨訪團沒有人質疑:正確歷史是誰的歷史?美好願望是誰的願望?

至於九二共識呢?我在這個專欄曾經指出,兩岸復談可能建立在某種一中,但是某種一中未必是各表,也未必需要九二共識。馬英九總統對於九二共識的執著,到了令人費解的地步--馬總統幕僚首度砲轟民進黨蔡英文主席,主旨竟然是捍衛九二共識。連吳伯雄主席所率領的國民黨訪問團,到了南京中山陵,要爬三百九十二個階梯,都能夠扯到九二共識,可見九二共識已經構成國民黨人某種莫名奇妙的信仰。

國民黨人擁抱的華盛頓共識,代表一種天真無知極簡化的資本主義全球化思維。國民黨人擁抱的北京共識,代表一種對北京所展現之大國實力以及區域雄心毫無反抗的順服態度。國民黨人所擁抱的九二共識,則代表著一種目標含混不清或是僅求短期效果的策略思維模式。抱著這三種共識當作思想中心的國民黨,將會令台灣有識者非常地憂心。

2008/05/14

馬英九與另一半人

下個星期馬英九先生就要即位總統。不久前,有一位英文雜誌的編輯要我談談馬英九與另一半台灣人--也就是,馬總統該如何對待那五百四十五萬沒有投票給他的選民。我覺得這是很好的議題,所以在這裡把淺見也分享給國內的讀者。

首先我挑戰一半人的定義。我認為,馬先生最應關心的不是投給他的這一半人,也不是沒有投給他的那一半人,而是那一半不論誰當選都沒好處的人--處在M型社會底端的弱勢者,以及根本沒有投票權的下一代。這一半台灣人的處境,構成了馬政府絕大的挑戰。

馬政府絕對不是個承平的朝廷。今年,世界各地天災頻仍,地球暖化、氣候變遷,糧食整體供應不足,能源價格飆漲,美國和日本都擔心陷入長期經濟衰退。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九萬兆」團隊的目標設定在成長率百分之六,失業率百分之三,還得開始籌建十二項基礎建設,非常地艱難。與中國經貿的進一步開放是不可避免的。開放經濟的受害者以及原有的弱勢者,最需要一張社會安全網把他們接住。即使財政艱困,馬政府絕對要把建立穩固、可長期維繫的社會安全體系,當作是施政的最優先項目。

其次,是一般定義下的所謂另一半人--綠色的、獨派的、反國民黨的,絕不少於五百四十五萬的「第一社會」人。馬英九先生必須認識到,他所熟悉的舊國民黨的中華民國國家論述、台灣歷史論述,是有嚴重殘缺的。馬總統應該努力建構新的台灣國家論述,調和兩個社會的觀念和情感,「安頓」歷史的痛苦和未來的不安。

就這方面,馬先生的工作就不僅僅是針對沒投給他的那一半人,而更是要面對那投給他的七百六十五萬人裡面的「第二社會」強硬派,教育他們、說服他們,讓他們接受一個符應現實的台灣國家主張。這樣,另一半人也就會信賴和接受馬英九。

再者,在面對這一半和那一半的同時,馬總統也該想得更徹底:我們的社會是不是永遠一定要分成兩半?我一再指出,台灣社會的兩極對立有歷史的根源也有制度的因素。現在的兩大黨,代表了台灣戰後歷史上的兩個社會,也寓含了統獨的對立。

馬英九先生若有心從根本去改變這結構,就要推動修憲,從調整選舉制度來打破兩大黨體系。一旦成功,台灣社會就不再有永遠的這一半和那一半,而是有很多的多元組合,多元比兩極更能促進社會團結。

馬總統如何對待另一半人?答案和方案就在這裡了:加強社會安全體系,建立新的國家論述,以及修憲重構社會團結。

也是在下個星期,獲得那另外一半人選票的民主進步黨,將選出新的黨主席。如果蔡英文女士當選,他的挑戰也是民進黨如何面對另外一半人--那七百六十五萬不投給民進黨的台灣人。如果民進黨由回頭派人士當選黨主席,那麼民進黨大概就不必面對另一半人了--在某些人的眼裡,只要不投給民進黨的人,就不算是台灣人;既然不是台灣人,那又何必理他們。

因此,在民進黨主席選舉揭曉後,下周的專欄,我們來談:民進黨新主席與這一半或那一半人。